Builder 与 Hacker:一个反复摆动的世界

2026/01/20 18:44

源于我和一位建筑背景的科技艺术家聊天。

世界很多时候并不是直线前进的,而是在两种劲儿之间来回晃悠。小到一个作品的落地、一个空间的运营,大到一套行业规则的建立,本质上都逃不开两股力量的拉扯:一股劲儿负责把东西搭起来,铺开来,变成体系;另一股劲儿不太安分,总是盯着规则的边角,想着能不能从哪里撬开一道口子。前者更像 Builder,后者更接近 Hacker。

Builder 的工作方式一向很“重”。他们相信工程、时间和规模,相信只要把系统搭得足够扎实,很多问题最终都会被磨平。“talk is cheap, show me the code”,先把东西做出来再说。这种思维并不浪漫,但极其有效——它本质上是一种产品思维,甚至是一种大国思维: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通过时间差、工程能力和组织耐心,把不确定性压进现实。

所以你看到的那些看似先锋、甚至有点花哨的东西,很多其实都是 Builder 的产物。Frank Gehry 扭来扭去的曲线建筑,上海迪士尼复杂的游乐装置,BIG 提出的 Oceanix 漂浮城市概念(我一直很喜欢这个关于大洋漂浮城市的想象),乃至 OpenAI 的模型迭代、中国 AI 赛道常被提到的“弯道超车”,本质上都是工程、逻辑和体量一层层堆出来的结果。它们看起来激进,但背后的方法论往往极其保守:拉长时间尺度,用系统吃掉风险。

Hacker 则完全是另一种路数。他们对在现成赛道里内卷没什么兴趣,更在意的是能不能换一套玩法,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卡 bug”。规则越完整、越自洽,他们反而越容易兴奋。不是因为叛逆,而是当所有路径都被提前写好,顺着走就失去了博弈的意义。

我之前做过的一些跨界演出,大概就是这种 Hacker 思维的延伸:京剧混搭 techno、tech house,让呼伦贝尔的呼麦歌手和 DJ 同台;AI 实时生成舞台视觉,或者干脆在派对上抱着宠物打碟。这些尝试不一定成熟,但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不正面挑战规则,而是试着误用规则,看看系统还能不能被别的方式调用。

如果把时间拉长,这种 Hacker 式的动作一直存在。杜尚把小便池送进美术馆,Crypto 时代的混乱实验,Y2K 年代个人小站的炫技,甚至一些国家层面的非对称威慑,本质上都不是堂堂正正的推进,而是狙击、博弈和试探。它们更像一种“邪修”:见效快、路径短,但也天然伴随着高风险。一旦漏洞被修补,或者误判了系统的承受力,反噬往往来得又快又狠。

正因为如此,这两股力量之间的晃动才会呈现出一种周期性。Hacker 闹得太凶,系统开始失控,Builder 就会出现,把散落的东西重新收拢、加固;而当 Builder 把架子搭得过于稳固、过于封闭,世界开始变得僵硬,Hacker 又会从缝隙里冒出来。它们并不是简单的对立,而是在互相消耗的同时,为系统积累新的可能性。

建筑教育本身就是一个很清楚的例子。以前强调的是方方正正的盒子设计,后来 SCI‑Arc 那帮人开始用 Maya 揉曲面,怎么怪怎么来。那位建筑出身的朋友跟我说,他读研在洛杉矶的时候,正好踩在这个切换点上——从国内那套偏秩序、偏结构的盒子逻辑,一下子跳到像捏泥巴一样的自由建模,最初那段时间非常痛苦。但回头看,正是这种对着干,逼着整套体系更新。

所以慢慢会发现,真正聪明的人往往不是坚定地站在某一边,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切换模式。有时候你需要像 Builder 一样,把技术磨到极致,把工程做扎实;有时候又得像 Hacker 一样,冒着风险去试探系统的边界。科学更擅长回答“怎么做”“能做到多大”,而艺术往往在追问“值不值得这样做”。

这两种状态在现实中经常交织在一起。既能把本地文化往深里挖——不是那种表层拼贴的符号挪用,而是精神结构层面的理解——也能把它推向全球;既敢成批投入资源扶新人,也愿意留下可被误用的空间。我在上海一个咖啡店里做的空间实验,两三周换一批艺术家作品,搭 DJ、办派对,很多事情并不是被设计出来的,而是在这种半开放结构里自然生长。

Builder 搭的台子,是 Hacker 能够出手的前提;而 Hacker 闹出来的新花样,又会反过来为 Builder 指路。没有哪一边是“正确答案”,但任何一边失控,都会带来代价。

也正因为这样,有一个判断听起来可能有点刺耳:至少在当下,艺术并不怎么危险。历史上真正有力量的东西,往往会被严肃对待——被封杀、被监控、甚至被暗杀。政治家因为权力被盯上,企业家因为资本被盯上,科学家因为技术被盯上;而艺术家,更多还停留在地面世界的文娱消费里。这并非道德指责,而是结构判断:很多创作还没有真正触碰到规则的深层。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才会对 Hacker 式的创作保持一种复杂的期待。不是因为它天然正确,也不是想把叛逆浪漫化,而是因为真正的 Hacker 路径,本就伴随着反噬的风险。如果艺术永远是安全的,那它很可能已经被系统完全理解、完全管理了。Builder 搭的架子当然重要,没有它世界立不住;但如果没有人敢误用、敢越界、敢承担后果,这个架子迟早会变成一座封闭的建筑。

世界就是在这种来回晃动中往前走的,不是一路变得更稳,而是在秩序与异常之间,不断寻找一个勉强不塌的平衡点。地下城不一定光荣,地面世界也不一定虚伪。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选 Builder 还是 Hacker,而是当轮到你出手的时候,你是否清楚自己在走哪条路,又是否准备好承担那条路带来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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