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与艺术家

2025/03/12 06:29

三月初的日子,我一直在上海的几个地方之间来回奔波。苹果的开发者大会定在滴水湖边的鲜花港,而我设计的一个光立方艺术装置,却要在嘉定的一家工厂里落地成型。我名义上算是个设计师,但实际上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辆摇晃的车里穿梭于这些远郊工厂之间。同行的高中同学刚从德国回来,他半开玩笑地说:“你这哪里是艺术家,分明成了上海两个乡下的通勤一族。”

我听了只是笑笑,没去反驳什么,因为在苹果大会和工厂之间来回穿梭的这几日里,我确实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对照。这种对照在表面上似乎漫不经心,但其实却藏着一种隐秘的、细腻的纹理。它让我意识到,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背后,往往才是真正支撑起一个完整故事的关键。

嘉定工厂里的工人每天按时打卡上班,他们大多是附近村子里的人,手艺熟练且地道,远胜于我这个半吊子的设计师。只是他们从不主动去想象作品的样子。他们似乎也并不需要知道这个光立方背后有什么意义。我的室友曾问我:“装置艺术家,到底是设计装置的人,还是装置装置的人?”我当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笑了起来,心里却泛起一阵小小的涟漪。

在一整条产业链里,真正被记住的似乎永远是提出新鲜想法的人,以及将它传递出去的人。至于中间那些看起来无足轻重的环节,他们的位置总是被轻描淡写地带过。前些日子,我在大伯家地下室听他用杜比环绕立体声放年轻时喜欢的摇滚乐,我忍不住问:“你们是不是只记得主唱和吉他手?”他想了一下,说:“偶尔也会记得鼓手吧,比如YDO就是鼓手们自己组的乐队。”我又问:“但贝斯手呢?”他笑了笑,没有说话。我忽然觉得,贝斯手的命运与那些地下城里被忽略的人们,竟然有着相似的境遇。

再早一些时候,我去朋友家玩《艾尔登法环》,第一次进入那个名为“永恒之城诺克史黛拉”的地下世界。那里有一个角色低语说:“我的时间被冻结了,命运也被禁锢在这片地下星空之下。”星辰在他头顶缓慢地旋转着,他却无法逃离。我静静地看着屏幕,突然感到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震撼。这种震撼并不是因为视觉上的华丽或风格上的哥特式美学,而是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地下城的世界与我日常所经历的“地下城”,竟然有着某种微妙的相似之处。

上海这个城市,也有自己的地下城。我的装置落地时,工厂进度已相当紧张,我被合伙人从苹果大会现场紧急召回。于是我到处求人帮忙,勉强在3月8日晚间,把装置搭建在了五角场广场上。那一整夜大家都没有合眼,第二天早晨,装置终于如期发光,呈现出炫目的效果。可我却忍不住去想那些工厂里的师傅们:我们表面上看似抢到了一个项目,但对他们来说,这只是日复一日的寻常经验。他们每天吸入甲醛和粉尘,有人甚至因此肺部感染;但另一方面,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地下工厂,却也诞生了镇上的首富。

有人抱怨现在城市千篇一律,缺少纹理。我以前也这样觉得,但现在却开始明白,并不是城市真的失去了纹理,而是我们没有仔细去看。那些高架桥梁、高铁线路、地下穿梭的地铁看起来光鲜亮丽,但背后却隐藏着无数细枝末节的装配、维护、调试和拆卸工作。每一个细节背后,都有一个真实的人、一双真实的手。那些手构成了城市最真实的质地。

装置进场的那天晚上,我看着工人们将已经调试完毕的作品拆卸、运送、再彻夜搭建起来。施工老板请大家吃便宜的盒饭,大家默不作声地吃完,第二天清晨迅速清理现场,还原出一片光鲜的模样。这时我才突然明白了广告行业用词“campaign”的真正含义。在其他地方,这个词总让我觉得有些夸张和不知所云,但此时此刻,我才发现“campaign”这个词,竟然真切地描绘了地下城里人们日常经历的那种紧张的仪式感。

我忽然觉得,这或许也是一种魔法吧。只不过它的规则不属于地面上那个光鲜、耀眼的世界,而属于地下城里那些默默无言的劳动者们。只有偶尔,当某颗意外的陨石击穿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我们才有机会短暂地互相看见对方。
这个世界原本如此,表面的光鲜与地下的沉默,互相交织着,共同构成了我们所生活的城市。也许在某个平凡的瞬间,你也会偶尔察觉到,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常之下,藏着一个丰富而又复杂的“地下城”,那里有真正的故事、真正的生命、真正鲜活而默默无闻的脉搏。

而这种平行时空的存在,就像《艾尔登法环》中的地下城一样,是对跨越两个世界的人的作为奖励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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