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叙事 Computational Narrative

2026/03/07 05:24

昨晚,刚看完黄瑞的太空艺术展,我和当代艺术家王恩来钻进了一家酒吧。过去这一周,“计算叙事”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反复发酵,像个幽灵一样挥之不去。我急需找一个同谋来探讨它,而恩来无疑是最完美的共犯。

如果你了解他的作品,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他从不平庸地去“制造”雕塑,他更像是一个物理世界的黑客。比如在《释压》系列里,他用慢慢变干收缩的湿卫生纸去包裹喷漆罐 。时间成为唯一的变量,直到纸张收缩的力打破临界点,将颜料不可逆地逼迫出来,留下一种非常自然流动的结果 。又或者在《瀑布的演进》中,他让水流持续冲刷肥皂砌成的砖墙,直到它慢慢溶解、分崩离析 。恩来擅长的是设定一套极具张力的初始条件,然后让系统自己去推演那个危险的结局。

这其实就是一种物质层面的算法模拟。我习惯于从系统论、博弈和 AI 的虚拟视角去寻找现实的漏洞,而他则凭借艺术家的直觉,在现实材料的缝隙里卡拔 Bug。于是,借着 708 小酒吧 vibe 的炮制,我把这个在算力碾压时代个体该如何通过叙事去越狱的构想抛了出来。就像是对上了某种暗号,在这场技术逻辑与艺术直觉的相互印证中,我们痛快地扯出了一长串看似毫无关联却又草蛇灰线的话题。

一切的起点,源于《三体》里的一个哲学迷思。在罗辑冬眠期间,地球三体组织为他编写了一个刺杀病毒。这个程序潜伏在城市的现代网络和自动化设备中,直到几百年后罗辑苏醒时才被触发。那么对于那个早已死去的程序员来说,这个病毒究竟是过去的作品,还是未来的作品?

我们有一个很直觉的共识:只要一个东西能被完全具象地描述并终结,它就已经属于过去。真正的未来作品,必须寄生于未知之中。这就像我们向 AI 提问时,屏幕上闪烁的那段灰色的思考过程,此时波函数尚未坍缩,带有一种正在进行时的悬疑感。又或者是你买下双色球彩票却还没开奖的那几个小时,你手里握着的不是一串冷冰冰的数字,而是一个薛定谔的暴富宇宙。故事也是如此,当创作者构思了一个世界,只要其中的变量足够生动,人物就会活过来,产生反抗作者的动力。就像在纽约的沉浸式戏剧《不眠之夜》里,观众在幽暗的酒店空间内随机游走,试图拼凑出无边无际的叙事黑箱。但人的感官和物理尺度终究是有限的,跑几次之后,边界就会显现。

这种对边界的探寻与试探,正是我们理解现实庞大系统的第一步。而当你真的试图在这个系统里寻找生存空间时,会发现这个世界受制于两种截然不同的底层运行逻辑。

第一种是建设者逻辑,也就是所谓的大国打法或守正出奇。中国的新能源车靠更大的市场、更成熟的供应链、更低廉的成本一路平推;中美 AI 的国家队博弈也是如此,拼算力、拼数据、甚至拼电网的稳定性。这是遵循木桶原理的阵地战,谁的短板少、体量大,谁就能赢。但在强敌环伺、资源绝对劣势的情况下,木桶原理是会彻底失效的。这时候我们需要第二种逻辑:黑客思维。

黑客思维的精髓在于极高的杠杆率,我不跟你拼资源,我只找你这个复杂系统里那条致命的 bug。就像在一个拥有绝对力量的强权面前,发展核威慑就是一种典型的非对称以小博大。加一百倍杠杆当然极易爆仓,容易遭到反噬,但在三体星人式的绝对体量压制下,非对称攻击是弱者唯一的解法。历史总是在十年建设、十年黑客的周期中震荡。当系统遇到结构性瓶颈、效率无法再带来增长的历史垃圾时间里,就到了黑客入场的时候。

如果说计算机黑客攻击的是网络/算力/数据节点,那么当代艺术攻击的就是人类社会的上层建筑和思想体系。杜尚在生命的最后二十年为什么几乎不怎么做传统艺术,而是沉迷于下棋?并且在死后才公布了他那个极具冲击力的最后装置《给予:1. 瀑布,2. 照明的煤气》?因为他早就看透了,制造物理上的物件是低级的,真正高级的艺术是策略。当代艺术的训练,本质上就是训练一个人去凝视那些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的结构,然后找出漏洞。观念一旦被改变,世界就随之变形。试想如果今天有人成立一家极其伟大的公司,却在巅峰期毫无征兆地主动将其就地解散,这就是一次极具破坏力的、对资本现实规则的黑客攻击。

但纯粹的技术黑客往往带有反人类的破坏欲,容易走向毁灭。我们需要将这种寻找 Bug 的直觉,进化为一种更可持续的方法论。我更倾向于用“投机者”或者说“观测者”来定义这种进化的黑客。破坏式创新固然痛快,但投机者的策略必须由现实来应验并买单。就像电影《大空头》里的迈克尔·伯里,他在所有人盲目乐观时去查阅那些没人关心的烂账,在狂热的泡沫中坚定做空。

这里涉及到一个核心的统计学博弈:第一类错误与第二类错误,也就是假阳性的误报与假阴性的漏检。在多次博弈中,我们可以容忍误报,大不了多试几次;但在孤注一掷的单次博弈中,我们绝不能漏算。这就像量子力学的测不准原理,如果你直接去观测结果,比如贸然向心仪的人表白,或者直接把全部身家押注一个极其冒险的商业计划,波函数瞬间坍缩,你永远失去了转圜的余地。

真正顶级的投机者会怎么做?他知道目前的初始胜率只有百分之十,但他绝不急着开奖。他会在不触动最终观测红线的前提下,在暗处做一系列动作,把胜率硬生生推高到百分之二十甚至更高,然后再去揭晓答案。重点不在于你最终是否百分百成功,而在于你是否掌握了干预概率的策略。

然而,人的脑力是有物理极限的,我们面临的社会系统又极其复杂,凭什么能算得准那从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的提权路径?

这就到了计算叙事真正登场的时刻。

如果说计算广告、情感计算已经是当下的显学,那么计算叙事,就是用通用人工智能来生成策略博弈。我们必须意识到,所谓的故事,其实就是未发生的策略副本。人脑的推演能力极其狭窄,遇到复杂的现实变量,我们往往只能想出三五种应对方案,且多半带着人类根深蒂固的认知偏见和情绪惯性。但 AI 不同,它可以成为你的平行宇宙模拟器。

在这个模拟器里,计算叙事不是用来写网文或者小说的,它是用来穷举命运的。设想一下,系统可以瞬间为你生成一万个、甚至十万个故事副本。每一个副本都是你在特定条件下,采取某种行动后可能引发的蝴蝶效应和后果链。在这一万个平行宇宙里,系统首先会像筛沙子一样,无情地剔除掉那些遇到困难就放弃的、随大流的、或者是常规逻辑下不可避免走向失败的绝大多数平庸剧本。这些毫无启发性的推演,就是算法里的历史垃圾时间。

系统真正要采样的,是那些极度边缘的、剑走偏锋的 niche 数据。在那些被常人忽略的角落里,计算叙事会捕捉到微小的奇迹:比如在某一个副本里,你滑雪重重摔倒后因为某个陌生人的一句特定的话(恩来说他的某次滑雪体验因一记重摔而变得乐趣全无),反而激发了前所未有的斗志;比如在某一场极其艰难的商业谈判中,一句看似毫无逻辑的寒暄,意外击穿了对手的心理防线。计算叙事就是要从这海量的推演中,把那些看似极低概率、但一旦触发就能瞬间翻盘的策略提取出来。这就好比是在玩一场迷雾重重的即时战略游戏,你以为你在盲人摸象,但你的 AI 智囊团已经在云端为你把地图的所有角落都探明,并画出了一条最不可思议但绝对可行的通关路径。

当这个程序演进到完全体时,它就是一个隐秘的个人专属智力马达。它极度冷酷且绝对忠诚,深刻了解你在哪些维度是无与伦比的天才,在哪些维度又是个无可救药的傻逼;它同样能像素级地解析你的对手,知道对方的软肋和吃哪一套叙事。它将模糊的直觉转化为清晰的高分辨率图谱,把人物、场景、能力短板、相互博弈的过程,全部量化为可执行的剧本。有了这套系统,你就等于掌握了乔布斯那种可操作的现实扭曲力场。哪怕你想实现一个常理看来希望渺茫的极低概率事件,计算叙事都能为你铺设一条胜率被强制放大几十倍的策略后果链。这已经远远超越了传统的理性推演,这是一种对现实命运的黑客级篡改。

当执行层面的东西被机器全面接管,当市面上再也看不到一看就是人做的平庸作品时,艺术的概念将被彻底重构。未来的李白穿越到今天,他不会去卷文字的平仄,他可能会成为一个操纵声光电的先锋 DJ,或者一个用计算叙事重塑商业版图的策略家。自动化加速了形而下的同质化,未来唯有在形而上的理念与策略设计上,才能真正拉开差距。

我现在手头经手的几件事,其实就是这套逻辑从坚硬现实到荒诞幻想的一个阶梯式映射:最务实、最能带来感官震慑的线下声光电场景,只是最底层的物理切面;能够承载风格与认同的厂牌,是包裹在外的媒介;而类似于线下版 Netflix 那样捕捉人类真实反应与行为数据的东西,则是为了给模拟器源源不断喂养语料的协议层。至于位于这个阶梯最顶端、也是最想入非非的,正是驱动一切的计算叙事引擎。

我们不用去抵制主流的效率赛道,那些属于大厂和资本的钢铁洪流,抵制是无效的。我们要做的是在主赛道里搭车、冲浪、交叉重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复杂的系统是天衣无缝的。只要你观测得足够久,只要你的计算叙事模拟器跑得足够快,用一套算无遗策的黑客剧本,我们总能在看似牢不可破的现实里,找到那个让阳光溜进来的小小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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