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缺性的位移

2026/04/29 17:40

Intro:De Blauwe Huyck----颠倒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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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老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 the Elder)1559年的作品。在这幅画里没有先知,没有圣人,没有局外的哲学家。 只有112个变体把自己的力气、时间、注意力,系统性地投入在错误的方向上,而且乐此不疲。

但你我怎知自己不在画中?

I:被收割和诈骗撬开的时代

有次聚会上,我们中途开启了一个不那么正经的话题。

这一波AI创业者的官网、deck、品牌物料,集体地往复古风、文艺复兴、油画质感、莫奈、梵高那个方向走。为什么行动上站在最前沿的这群人,精神世界里却没有一点当代艺术的位置?相较痴迷于复兴的引力井,为什么当代艺术成了没人探险的地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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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慷慨激昂地复述着陈词滥调:
“那是因为他们真心相信 AI 会再一次解放人类的双手,让社会重新回到一个像文艺复兴一样的时代。人有时间去沉思、去画画、去做无用的事,所以他们怀念那个年代,致敬那个年代的审美。”

一位在我遇到所有人里,最具创造气息,也最爱自称连续不成功创业者的朋友,突然插进来说:讽刺的是,我们融资时的样子,反而像最糟糕的那种当代艺术,空洞、炒作FOMO、故意让投资人看不懂。他停了下,给出一个例子:

“你看市场,一个小登用这种当代艺术从老登投资人那爆金币的案例屡见不鲜,但其实只是空有一个连原型都没有的idea,这种融资像不像诈骗?但反过来看,一个投资人把钱投给年轻人,其实像是一件我们父辈非常熟悉的古老的事,种庄稼。农民伯伯弯腰下田,翻土、播种、等太阳。待植物吸收完太阳能。投资本质上就是收割。”

又有什么不是收割?如果走在路上,眼前出现一颗来自大自然、他者劳作或集体趋势所铸就的低垂果实,你采摘的那一刻是否算是收割呢?灯光下大家都笑了下,然后话题就过去了。

但回家后,融资其实是在诈骗,投资其实是在收割。这两句反复浮现。乍一听是连续失败的犬儒式总结。但越想越觉得,它是一种用情绪包装的诊断。尤其,农民收割太阳能的比喻,当代艺术属于是。

当我们谈论收割时,我们在谈些什么?

写这篇文字时我想探索的,是把朋友那句灵光乍现的话拉长,看它在历史的不同阶段成立到什么程度。试着弄清楚为什么这股奇怪的感觉会挠着我,看看它在我们这个时代,是不是已经从一句修辞,变成了一句字面真相。

II. 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收割”

书上写着的“仁义道德”,连同“吃人”二字一起被抹去,“收割”二字得以显现。似乎古今中外皆是如此,对吧,只是我们每一代收割的"东西"一直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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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乔治在 1879 年写《进步与贫困》时,面对的困惑是当工业革命带来了空前的生产力,为什么贫困反而加剧了?他给出的答案是地租。当一座新城市拔地而起,周边土地的价值会暴涨,但这种暴涨并非因为地主做了任何事,而是因为整个社会的活动汇聚到了那里。地主只是恰好"占着",就把社会进步创造的价值一口口吃进肚子。乔治由此提出单一土地税,把这种纯粹的"位置租金"全部收归社会。他的洞察非常清晰:资本回报中,有一部分根本不来自承担风险或组织生产,只来自占有一个稀缺位置

二十年后,凡勃伦在 1899 年的《有闲阶级论》中区分出「工业(industrial)」和「金钱(pecuniary)」这两种活动。前者是真正创造的工程师精神,后者是擅长投机、收购、操纵价格的金融精神。凡勃伦冷峻地指出,后者经常以前者的名义行事,但本质上是寄生性的。这个区分影响深远,在半个多世纪后,Mariana Mazzucato 在《The Value of Everything: Making and Taking in the Global Economy》中重提:经济学一直没解决"价值创造"和"价值攫取"如何区分的问题,而当代金融的很大一部分,本质上是后者伪装成前者

再三十多年,凯恩斯在 1936 年的《通论》第十二章里看到了投机这另一种形态。他区分"企业"(enterprise)与"投机"(speculation):前者预测资产终身收益,后者预测别人的看法。当投机的体量超过企业,当人们交易的不再是公司的未来现金流而是别人对公司的看法时,资本市场就开始腐烂。凯恩斯没有说投机本身是诈骗,但他清楚看到,当系统开始为"看法"而非"价值"分配资本时,事情多半要做坏。凯恩斯说这话的时候,肯定料想不到 Prediction Market 这种"直接交易别人看法"的产物今天发展到了如此速度与规模。

把这三个人放在一起,你会发现一条脉络:每一代认真的人,都在试图把"真实的创造"和"伪装成创造的攫取"区分开。只是每一代识别出的"攫取"对象,都不一样。乔治看到的是土地,凡勃伦看到的是工程价值与金融价值的错位,凯恩斯看到的是投机对企业的侵蚀。

朋友那句话,正是这条暗线在 21 世纪的回响。但要让它有更精准的力量,我就想到了新的问题:今天的"被收割物"是什么?以及,

为什么每一代识别出的攫取形态不一样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下来想:乔治、凡勃伦、凯恩斯之间相隔不过六十年,他们身处的其实是同一个大的稀缺性时期——资本作为核心稀缺的工业文明阶段。但即便是在同一个稀缺性内部,攫取也已经分化出三种不同的面孔:位置租金、金融寄生、投机赌场。这本身就提示了一件事——攫取是一个跟随稀缺性走的动作:稀缺在哪里,占位收租的机会就在哪里。稀缺一旦在内部细分,攫取就跟着细分。

那如果稀缺性整个迁移到一个新的对象上呢?攫取会以一种之前的人难以设想的形态出现。而过去一百年里,这种整体性的迁移,确实发生了。

III. 稀缺性的位移

稀缺性不会停在一个地方,它会从一种东西位移到另一种东西。每次它移动,"占位收割"也跟着移到那个新对象上。
自然资源稀缺过,资本稀缺过。但现在,资本还真的垄断着稀缺性吗?我觉得不是。
稀缺性从自然资源位移到资本,之所以发生,是有内在动力的。

每一次某种东西从稀缺变得丰裕,稀缺就会跳到一个新的位置上。工业革命用机械化、化肥、远洋运输几乎抹平了"哪里有自然资源"这个限制。食物可以从美洲运到欧洲,棉花可以从印度运到曼彻斯特。当人类大体不再被土地和气候卡住,稀缺就位移到了一个新的瓶颈:谁能组织足够的资本去调度这套庞大的生产网络。经过我简单粗暴的empirical genealogy,得出一个结论:丰裕本身就是稀缺迁移的引擎(当一个东西被解决得越彻底,下一个稀缺就在它的背面越快地浮出来)。

1. 自然资源(农耕、游牧、航海)

对人类而言,最早的稀缺性是自然资源,而稀缺的具体形态因地而异:大河流域有可耕土,大草原有水草,海洋边缘有可乘的风和可靠的港口。文明的形态因此被地理决定:哪里有大河,就有农耕;哪里有大草原,就有游牧;哪里有季风和港口节点,就有航海贸易。有兴趣可以看看,十七世纪英国天文学家Edmond Halley的作品,在他的描述里季风是值得每一位航海家思考的哲学母题,一种节律性的自然力量,养活了从腓尼基人到阿拉伯商人到马来海上网络的几乎所有早期航海文明。底层逻辑是相似的,人在自然资源稀缺的位置上聚集,然后在这个位置上发明对应的生产方式。

这个阶段的"投资"含义清楚,是开垦、修水利、改良品种、储种子;是驯马、找水草、记迁徙路线;是造船、识海图、训练船员。这些是真正的劳动,没有它们就没有产出。但被收割的对象(太阳能、地力、草场、洋流)是无穷的、可再生的、不属于任何具体的人。哪怕一群人收一千年,太阳还在那儿。这就是为什么这个阶段最纯粹意义上的收割感觉像合作而不像剥削。毕竟收割的位置上,资源没有上限

即便在这个阶段,稀缺性的边缘也开始走样。乔治 1879 年看到的就是这种走样:农民确实还在合作性地收割太阳能,地主却开始收割农民。当人口聚集到城市,土地的"位置"变成了一种新的稀缺;占住这个位置的人,就有了不劳而获的能力。

2. 资本(工业文明)

工业革命把核心稀缺从"自然资源在哪里"挪到了"如何组织生产"。土地不再是核心,启动资本成了新的稀缺,比如能建工厂、买机器、雇工人的那笔钱。(echo我师傅对我说的:“早期创业就是,对的人+对的事+一笔启动资金”。)

聚集的方式跟着变。人不再聚集在土壤肥沃的地方,而是聚集在工厂区、港口、金融中心、可规模化的产业链,这些资本可以放大产出的地方。

这个阶段的投资包含真正的劳动:挑选项目、评估风险、监督执行、止损出清。台积电、特斯拉、整个中国制造业的崛起都不是空气币。蛋糕在做大,虽然分配不公,但确实在做大。

凡勃伦和凯恩斯各自看到的两种寄生,金融对工业、赌场对企业。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当资本变成新的稀缺,占住"信息位置"和"交易节奏"的人,就成了新的地主

不过工业文明还留了一个救赎机制。总体的“蛋糕”是会增长的。被收割的工人,绝对生活水平比农耕时代高,而且一代比一代高。从无穷的太阳那里取一勺水的时代结束了,但现在是从一个还在长大的池子里取水。综合来讲,还不算最坏。

3. 注意力、时间、意识(信息文明)

第三次位移大约在 1970 年代被预言,2000 年之后变成现实,2020 年之后已经几乎主导了发达经济体的逻辑。

预言者是赫伯特·西蒙。1971 年他写下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在一个信息丰裕的世界里,信息的丰裕意味着另一种东西的稀缺——信息所消耗的那种东西的稀缺

信息消耗什么?我们现在的共识是接收者的注意力。西蒙做过一个有趣的小演示:他会告诉朋友们,他们读《纽约时报》或《华盛顿邮报》实际上付了多少钱。按机会成本算,如果他们每天花一小时读报,而他们每小时能挣 50 美元,那么这份"免费"的报纸对他们来说每天值 50 美元。这是一个微缩的、近乎天真的版本。不过指向的方向很清楚,当信息免费且巨量,时间就成了真正的货币

这段话在互联网出现之前二十年,就预见了今天我们所有人都身处其中的那个状况。

半个世纪后,朱伯夫《监视资本主义时代》里给这种新经济起了一个更精确的名字:行为剩余(behavioral surplus)。Google 最早发现,用户的搜索行为除了用来改进搜索结果之外,还溢出一大堆"副产品",点击什么、停留多久、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些副产品本来没有商业价值,但可以拿去预测广告点击率,从而极大地提高广告收入。"行为剩余"这个名字直接对标马克思的"剩余价值":马克思说工人的剩余劳动被资本家无偿占有,朱伯夫说用户的剩余行为被平台无偿占有,而且用户对此毫不知情。

朱伯夫看到的,是这一次新稀缺出现之后,占位者用什么手法收割的。

如果只看到这里,故事会停在一个对称的位置:稀缺性又位移了一次,这次的对象是注意力,但收割的结构是同一个结构,只是同一件事在新对象上的第三次重演。

但这一次,我真觉得事情不一样

IV. 从来如此,便对吗?

公元 49 年前后,塞涅卡写过一篇短文《论生命之短暂》。其中有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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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允许别人占自己的田产,哪怕只是地界上的一点小争执,也会抄起石头和武器;但对自己的生命,他们却任由别人闯进来,甚至亲手把未来的占据者引进门。没有人肯把自己的钱分给别人,可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命分给了那么多人。

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儿。时间不可再生,注意力不可增长。每天只有 24 小时,一辈子只有两位数,人类整体每天的注意力总量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物理常数。它没有光合作用,也不像资本那样可以通过再投资复利增长。

这意味着,"投资=收割"在这里不再是一个修辞。它不像太阳永远常在,资本持续增长,被取走的部分会自动补上。你看一小时短视频,你这辈子就少一小时,这一小时不会回来,也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被取走的,就是被取走了。这大概是第三次收割的不一样。

放到今天读,这句话已经从道德警句变成了经济结构本身。当代整个商业架构,就建立在"人对自己的时间异常慷慨"之上。我试想,如果用户对自己每天的几小时屏幕时间像对自己的银行账户那样警惕,Meta、字节、抖音、Netflix 几乎都没有商业模式可言。

塞涅卡看到的是个人的疏忽。今天我们看到的是这种疏忽被工业化、自动化、规模化之后的产物。它从个体的道德缺陷,成了一整套结构

借用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里讲了一个关键的转换:我们已经从"规训社会"过渡到"功绩社会"。规训社会的形象是工厂、监狱、军队,主体被外部权力规训,被告知"你必须做"。功绩社会的形象是 KPI、个人品牌、健身打卡,主体不再被外部命令,而是自我命令"我能做、我必须做、我还能做更多"。

导致主体既是主人也是奴隶,既是剥削者也是被剥削者。再往前看会发现,马克思时代的对抗关系是工人 vs 资本家,你至少知道你的对手是谁。功绩社会里没有对手,因为剥削者就是你自己。

平台不需要逼你看短视频,你自己会去看;平台不需要要求你发自拍,你自己会去发。整个系统的天才之处在于,它把"被收割"变成了"主动参与":你以为你在消遣,但你其实是在为系统打工。

在高中时喜欢过一位中国当代人类学家叫项飙,他有一个叫"悬浮"的概念。

他在 1990 年代调查珠江三角洲的农民工时观察到,这些工人以极高频率换工作,经济上损失很大,但还是要换。后来他把这个概念扩展到整个中国社会:很多人都在悬浮——一切现在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未来某个目标;现在做工不是为了乐趣,而是为了明天更好;读好书是为了考好学,考好学是为了找好工作,意义不断被外化、被推迟。这种状态的本质,不是对未来的追求,而是对现在的否定

项飙说的"悬浮",就是"被收割时间"的人类学描述。一个被收割了时间的人,就是一个对当下没有耐心、永远活在"为了未来"的状态里、把现在的每一秒都视为通往别处工具的人。

他被困在了"过程"里。而所有的"过程",都在当下和未来被设计变现。

V. 关于"诈骗"那一半

朋友那句话其实一半一半。"投资是收割"是一半,"融资是诈骗"是另一半。我觉得这主要是个癖好,为了对仗。后半部分的说法全是水份,水份里头尽是强迫症。

他描述的那个场景大概是这样:一个小登有一个 idea,还没有付诸行动,需要启动资金,于是把这个 idea 说出来,某个老登相信他,成为他的backer,金币就爆了出来。这件事被叫做"诈骗"是带着戏谑的,因为放在严格意义上,它是创新发生的常态

技术变革的早期,几乎没有人能从外面准确判断公司的真真假假。一个能颠覆行业的项目和一个只会烧掉几千万的项目,在 idea 阶段看起来几乎没有区别。许多最终改变了世界的东西,在它被相信的那一刻,连 demo 都还没有。如果资本要等到能够准确判断之后再投,它永远不会投,因为等到能判断的时候,颠覆已经发生,机会窗口早就关了。所以一个健康的市场必须带着相当的容错率运行:明知道大部分项目会死,明知道相当一部分讲的故事会失真,但还是把钱撒下去,因为里面会有那么一两个能长成的,而它们的回报足以覆盖所有亏损。

从这个角度看,"融资=诈骗"从来不是一件可以被简单清除的坏事。它是这个系统为了发现少数真东西,而必须容忍的一大堆假东西。一个完全不能"骗"的市场,大概率也不是一个会有真创新的市场。

但第三阶段,这种容错率可能被异化了

我们看工业时代的容错是有终点的:撒钱给一百个项目,过几年,一两个长成,剩下九十几个死掉。亏的钱被认掉,市场重新开始。真东西最后会被验证,假东西最后会暴露

第三阶段把这个清算机制几乎拆掉了。当一家公司的价值越来越多地建立在"未来用户使用时长"这种几乎不能被准确衡量的东西上,今年没增长可以说明年,今年盈利模式不清楚可以说"等到规模够大自然会有"。只要这根棒子还能一棒棒传下去,假的就可以一直伪装成真的。下一轮投资人只需要相信再下一轮还会有人接,整个链条就不需要它真正兑现。

这就是为什么"融资=诈骗"在第三阶段从修辞变成了接近字面的描述。诈骗的对象不再是某一个具体的投资人——他可能赚到了钱,他可能跑得早。被骗的,是整条把"未来人类时间"标价的链条所默认接受的那个前提:相信里面真的有真东西

这种"诈骗"还有一个对称的下游。技术评论人 Alex Danco(曾在 Shopify 主导过 Shopify Money 业务,是少数从平台内部写过这个时代商业逻辑的人)用了一个更精准的词来描述它:Extortion,勒索。当一个平台同时做两件事:既是用户必经之路,又决定要给用户呈现什么。它就有能力强迫商家为"被用户找到"这件本来不该收费的事付钱。Google 是最典型的例子:当用户搜索一家公司自己的名字,Google 把广告位塞满,逼这家公司为搜索"自己"的用户付费。Facebook 对 publisher 也是同一个动作:你想让你的内容被自己的读者看到?请按平台的算法跳舞。Danco 把这种现象当作中性的"商业机会"来分析,但换一个角度看,它跟融资端的"诈骗"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上游不必兑现,下游被反复抽税。两端都是位置稀缺被推到极端的产物。

那两句话,放在一起看,是同一个系统的两个端口:

一端是平台从用户身上抽走时间,另一端是融资链为这些未来的时间预先开出收据。一端在抽,一端在卖收据,两端都默认那片资源还会一直在那儿。两端合上,这个时代真正完整的画面才出现。

VI. 结尾,或者说没有结尾

我没办法给出一个“所以我们应该 X、Y、Z”的结尾。不然写完之后有点像篇论文,而我实际在练习写的是essai,一种“尝试、试图”在写作过程中想清楚的过程的留痕

当时初稿写完后,我陆陆续续发给几个朋友审阅。对于以上五段内容,评价各不相同。有说“玄幻而又生动,且看到故人之姿。”因为我小标题echo了鲁迅,哈哈;有说“这都经济学文献了”,诶,没办法,毕竟我在边写边思考的时候quote(stealth)了一些过去学者的观点;也有说“你让我觉得我干的一切和新媒体有关的事情都很罪恶,像殖民圈地一样”,啧,让新时代的注意力资本家开始伦理性反思。不过我真有在下判决的感觉吗?

发之前我重新看了遍自己的文字。我自己倾向于通过写作和交流理解这个时代,而不是审判它。

塞涅卡说人对自己的时间异常慷慨,反过来读就是:对自己的时间稍微吝啬一点,就已经是对自身臭毛病的结构性反抗了。如果攫取你注意力的人事物是病毒,那你需要用这种吝啬作为面对病毒的抗体。就连你要不要读我这篇文章,现在都该停下,好好想清楚(虽然也不剩几句话,不嫌弃就继续看下去吧)。

成为自己时间的吝啬鬼,不需要等待制度改变,也不需要等待技术成熟,今晚就可以开始。

但只靠个人觉悟是不够的。我们在拥抱废墟和新的开始前,面对的是一整套被高度优化、被规模化、被资本化的“让你不要停下”的工业体系。在这种力量面前,光靠“我要少看手机”是没用的,这只是把功绩社会的逻辑再做一遍。所以最终需要的,是一种集体性的、文化层面的、长期的重新选择。我们要重新决定,什么是值得我们游戏的、值得我们创造的、值得我们传给下一代的稀缺。

在此之前,你要对自己的注意力 be very choosy。成为一个让算法不得不为你重新匹配的 picky 用户,变得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在决定创造和建设你心中的理想国前,想清楚自己为何想要带它来到这个世界。

by 某人的异父异母亲兄弟,
Eons Li_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