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待客室

2026/02/24 14:19

跨越四个世纪的期待、期权与防腐

这几天,朋友 Eons 推荐我看了短片 Planet (2025)。在科幻短剧汗牛充栋、各类太空歌剧竞争激烈的今天,这本是一个极易被淹没在信息流里的门类。但看完之后,这部作品却在我的脑海里产生了一种奇特、挥之不去且极其强烈的后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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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叙事质朴到近乎平实,甚至完全剥离了现代叙事中常见的冲突张力。即便是那些追求碎片化、追求 《超脱》(Detachment) 式叙事的作品,也往往会刻意制造一些情感的爆破点,但在 Planet 中,一切冲突都被稀释在了漫长的物理尺度和地质年代里。然而,正是这种平实,让我感到一种宿命般的真实:它太像了。它太像未来人类在建造那些 Mega-structure 尺度的工程时,跨越时空开展工作的真实样子——那是没有观众的英雄主义,是只有重力参数和大气指标的枯燥史诗。

这种观感直接勾连起我心中的文学谱系:从石黑一雄的 《长日将尽》(The Remains of the Day) 到赵婷的 《无依之地》(Nomadland),再到布扎蒂的 《鞑靼人沙漠》(The Tartar Steppe)。这种时代一粒沙结合着个人一座山的舞蹈,在 Khan 博士身上展现出了一种令人战栗的肃穆。

职业的壳

Planet 的设定是极具野心的工程学狂想。2830 年,人类为了解决终极算力瓶颈,决定将一颗行星改造为计算实体。建筑师 Everin Khan 博士领衔了这个跨越 400 年的项目。为了完成它,团队必须在漫长的休眠与苏醒间跳跃。这种工作方式,本质上是将人异化为工程的一个零件。这让我瞬间想起了《长日将尽》里的管家史蒂文斯。

贝索斯曾借《长日将尽》启发并建立了 最小后悔原则 (Regret Minimization Framework),但那是商人的解读。主流评论则在哀悼史蒂文斯因过度执着于职业身份而错过了爱情与人生,那是一种对岁月蹉跎的廉价同情。但我一直觉得,史蒂文斯在结尾处呈现出的绝非悲情,而是一种极其肃穆的职业主义。他不悲壮,因为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受害者。他到老依然在琢磨如何精进服务的技巧,因为那是他抵御虚无的唯一武器。他被职业感紧紧包裹着,那层壳虽然冰冷,却保护他免于在时代的洪流中崩塌。

Khan 博士也是一样,他在 400 年间多次冷冻苏醒,他在听证会上冷酷地羞辱老友以保全项目,这绝非单纯的冷血,而是一种圣徒式的残忍。他服务的对象从一座宅邸变成了一颗行星,但他灵魂的姿态从未改变:他相信那个秩序,胜过相信自己的幸福。

塔勒布的延长线

这种肃穆的坚持,是我对《鞑靼人沙漠》情有独钟的原因。布扎蒂书中的德罗戈守在边境堡垒里等待一辈子也没等到的鞑靼人。这在文学语境下是赌输了的悲剧,但纳西姆·塔勒布在 《黑天鹅》(The Black Swan) 里,给这个故事做了一个硬核的逻辑延长。

塔勒布曾在一次问答中亲口承认,他虚构了两个角色来作为生命策略的隐喻:一个是拥有终身教职的数学教授,另一个是名为叶夫根尼娅的女作家。教授生活在“平均斯坦”,他的每一份付出都有即时回报,生活稳定但也平庸。而叶夫根尼娅生活在“极端斯坦”,她忍受着贫穷和不断的退稿,每天在咖啡馆写作。她住进了那个所谓希望的待客室。

塔勒布认为,这个待客室虽然残酷,却是一份灵魂的防腐剂。教授虽然安稳,但他失去了伟大的可能;而叶夫根尼娅因为守着一个巨大的期权,她的生命始终保持着一种尖锐的紧张感和尊严。即便她最终等不到她的黑天鹅,但这种待客室的生活方式,让她免于被平庸的生活所平庸化。这里的核心在于持续的期待——那不是被动的等待,而是每一秒都在追加精神注码。如果你停止了这种期待,那个理想的城堡瞬间就会坍塌为废墟。

两种幸福的终极对冲:Greece 与 Khan

Planet 巧妙地将这种虚构的博弈模型具象化为两个角色的选择。工程师 Greece 选择了退出待客室。他在某次苏醒后决定不再进入冷冻舱。他在未完工的荒凉行星上恋爱、成家、老死。他索取了当下的、热气腾腾的世俗幸福,接受了岁月的磨损。他的人生是一条平滑的曲线,虽然最终归于尘土,但他在过程中完成了对生命的消费。

而建筑师 Khan 则是叶夫根尼娅的极致加强版。他坚定地把自己锁在希望的待客室里,利用技术手段强行冻结了时间。这种期待是极其沉重的,他必须不断供养这个名为行星的神像,代价是牺牲掉所有作为人的社会连接。在塔勒布的逻辑下,Khan 是幸运的,因为他最终迎来了他的正面黑天鹅——行星真的建成了。但在他呼吸到第一口人造空气的那一刻,他已经成了旧世界唯一的幽灵。这就是博弈的残酷之处:你为了那个宏大目标下注了 400 年,你利用职业感作为防腐剂,让灵魂保持了 400 年的锐利,但你最终赢得的,是一个只有你一个人的新世界。

肃穆

这种感觉,在《无依之地》里也有微弱但坚韧的回响。Fern 开着房车在荒野中穿行,她拒绝了所有安稳的邀请。这不仅仅是生存,而是一种对完整性的偏执。对于我们这种骨子里带点 Hipster Hacker 性格、欣赏于 Speculator 视角的人来说,Khan 的选择具有一种病态的迷人。一个真正的 Speculator 是不在乎过程中的净值回撤的,他们甚至不在乎世俗意义上的生活。他们追求的是那种为了一个虚无的目标而耗尽一生的极致赔率,是那种不断追加筹码以留在局中的强硬。

这种坚持不是为了感动他人,而是为了完成一种自我交付。就像史蒂文斯在海边练习冷幽默,德罗戈在临终前挺直脊背,Khan 在寂静的星球上呼吸。那一刻,他们不需要同情。

这部电影的后劲,就在于它极其硬核地拆解了成功的代价。在这个追求即时反馈、追求最小后悔的算法时代,它展现了另一种被遗忘的可能:你可以把自己关进希望的待客室,你可以用职业的肃穆作为防腐剂,去对抗那个平庸而琐碎的世界。你可能会像德罗戈一样等不到鞑靼人,也可能会像史蒂文斯一样效忠了一个错误的主人,或者像 Khan 一样最终在 400 年后的荒凉中醒来。但那一刻,你依然是自由的。因为你没有被时代一粒沙磨成粉末,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哪怕那是一座在深空中孤独漂流的、只有重力与算力的荒山。Khan 博士在星球表面呼吸的那口空气,苦涩、冷冽,但那是属于博弈者的、最肃穆的奖赏。

远山淡影:不可逃避的电车难题

其实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引入石黑一雄的另一部作品,但我觉得它确实有必要出现在这里,因为它承载了整场博弈中最具后劲的部分。在 《远山淡影》(A Pale View of Hills) 里,讨论的不再是期权的悲剧或防腐的代价,而是关于“选择”本身的本体论悲剧。

悦子在回忆中对过去生活的重构提醒我们:Greece 选择了尘世的温热,Khan 选择了真空的肃穆,这两个选择并不是对立的策略,而是我们完整人生中必然并存的两个切面。这本质上是一场无法回头的电车难题——无论你站在哪一边,被放弃的那段人生都会化作远山淡影,在记忆的余晖中散发着冰冷的光。这种选择的存在本身,就体现了人生的自由、渺小与沉浮,以及这个博弈机制本身所蕴含的、庄严而又虚无的美。Khan 博士在 400 年后的那口呼吸,不再关乎胜率,而是他在直面了人生的电车难题后,以整个人生为注码,向虚无兑现的一份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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