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和一位企业家校友在美术馆看展。他是一个非常有 Taste 的人,不仅是对艺术,对商业和技术也有着那种罕见的直觉。
当时我们正对着那些作品,聊起新一代多模态数据的价值,他突然抛给我一个课题:
“究竟有没有一种数据维度,能够支撑 AI 真正去‘演绎’(Deduction),而不仅仅是在存量的概率里玩‘归纳’(Induction)?”
这个问题我在心里反刍了好几天。有意思的是,它像一根引线,把最近很多看似无关的线索“滋”地一下串了起来。特别是同一天 Charles 送了我那本《人类奇怪行为大赏》——我刚为此写完一篇读后感,思考的余温还在。
在那篇读后感里,我记录了人类在常规逻辑之外的种种“奇怪”行径。而校友的这个问题,让我突然意识到:这些看似离散的奇怪行为,其实和我以前读过的另一本人类学著作《末日松茸:资本主义废墟上的生活可能》,以及我很早以前看的一部电影《完美的世界》,在底层逻辑上竟然是完全互通的。
我的好哥们——也是我的合伙人——看我最近在琢磨这些,揶揄道:“看起来准备重新发明社会科学,”然后再补了一句,“艺术就是重复造轮子,但是发明莱洛三角。”
这句话反倒提醒了我。我所谓的“重新发明”,其实不过是在寻找一种“黑客的培养基”。
历史的“垃圾时间”与布奇的“越狱演绎”
我一直是个重度科幻迷,但我看东西的角度可能有点“歪”。比起宏大叙事,我更着迷于那些情节演化的逻辑瞬间。
如果你把人类历史看作一条数据流,你会发现 99% 的时间都是“垃圾时间”。在这些时间里,社会处于纳什均衡的死水中,系统低效重复,所有人都在做“归纳法”——模仿昨天,重复今天。如果 AI 只在这种数据里训练,它永远只能是一个平庸的统计学机器。
我着迷的,是那 1% 的“逻辑奇点”。这让我想到了凯文·科斯特纳主演的那部经典电影——《完美的世界》(A Perfect World)。
在这部电影里,越狱犯布奇(Butch)劫持了小男孩菲利普。在常规的“犯罪数据”里(归纳法),绑匪面对警察的围追堵截,逻辑通常是收敛的:要么变得残暴,要么崩溃投降。
但布奇做了一次惊人的“演绎”。
在那个极度高压、非对称的绝境中,他没有遵循任何既定的犯罪脚本,而是基于当下的第一性原理,强行改写了现实的协议。他告诉小男孩:这不叫逃亡,这叫开着“时间机器”去探险。
他把一辆破车定义为飞船,把一把枪定义为捍卫尊严的权杖,把一场注定毁灭的逃亡定义为一场父子间的成人礼。
这不是欺骗,这是逻辑层面的“降维打击”。
布奇在社会规则的真空地带,利用系统(警察、法律、道德)无法理解的逻辑漏洞,为小男孩构建了一个临时的、但是逻辑自洽的“完美世界”。
这就是我要找的数据。在这些瞬间,逻辑的压强爆表,常规的归纳法失效。主角被迫在绝境中,演绎出一条从未存在的路径。这才是支撑 AI 演绎能力的真正燃料。不是常态,而是变态(Variations)。
数字世界的“末日松茸”:在废墟中寻找数据
如果说《完美的世界》是一个微观的“逻辑标本”,那么罗安清(Anna Tsing)的《末日松茸》,则为我们提供了一张宏观的“寻宝地图”。
这就触及到了数据科学里一个最痛的悖论:最具备“超结构化(Super-structured)”特征的逻辑晶体,往往隐藏在最“不结构化(Unstructured)”的现实废墟里。
在《末日松茸》中,罗安清描述了一个迷人的现象:松茸这种昂贵的生物,它是无法在整齐划一的工业林场里被规模化种植的(Non-scalable)。 只有当森林被人类干扰、破坏,处于一种半荒废的“废墟”状态时,松茸才会从干扰的缝隙中生长出来。
这简直就是对当下 AI 数据训练的完美隐喻。
- 工业林场(Industrial Plantations): 就是我们要摒弃的“垃圾时间”数据。它们整齐、可预测、易于归纳,但极其平庸。那是“可扩展性”的产物,产出的只是廉价的木材。
- 废墟(Ruins): 就是我们要寻找的“黑客培养基”。这里充满了不确定性(Precarity)和生存摩擦。
布奇的逃亡,以及《人类奇怪行为大赏》里的那些案例,就是长在社会废墟上的一朵朵“松茸”。
我们要找的数据,就是这种“数字世界的末日松茸”。
真正的黑客逻辑、极致的博弈策略、那些撕开旧秩序的异端思想,它们从来不会出现在整洁的教科书或标准化的数据库里。它们像松茸一样,只生长在系统的边缘,生长在规则失效的混乱地带,生长在那些为了生存而被迫进行的“协作与变异”之中。
所以,当我在寻找能让 AI 学会“演绎”的数据时,我实际上是在寻找废墟中的孢子。
黑客培养基的配方
在厘清了“布奇的逻辑(微观演绎)”与“松茸的生态(宏观废墟)”之后,我终于可以回答校友的那个问题。
如果我们想让 AI 在社会、艺术、商业领域产生“演绎”,我们不能喂给它平庸的对话数据(工业林场),而必须把它扔进一个“硬化”了的叙事系统里。
这个“黑客培养基”的核心配方包含三个不可或缺的维度:
第一,刚性的外侧规则(The Rigid Container)。
AI 无法在模糊的建议中学会演绎。它需要的是像物理定律、汇编指令、博弈论公理那样不可逾越的边界。规则越死,逻辑在缝隙中求生时的变异就越灵动。这意味着我们不能给 AI 喂“软性”的道德描述,而必须设定硬核的系统约束(Mechanics)。只有当边界硬化到如同代码一般冷酷,AI 才能放弃对“常识”的模仿,开始推演那些藏在规则背后的第一性原理。
第二,非对称的生存压力(The Asymmetric Pressure)。
演绎不是自发的,是被逼出来的。松茸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在贫瘠中创造了共生。我们需要给 AI 设定一种“不进化即格式化”的绝境:你手中的资源只有对手的 1%,但你必须活下来。在这种压强下,所有基于概率的“常规解法”胜率皆为零。AI 被迫去寻找那些“以小博大”的逻辑杠杆——就像是用 50 行代码劫持庞大系统的 0-Day 漏洞。
第三,神奇的边界值(The Magic Edge Cases)。
这就是《完美的世界》和《末日松茸》教给我们的:历史的大部分时间是充满噪声的垃圾时间,我们需要提取的,是那 1% 的“逻辑奇点”。它们是离散的、不可理喻的故事,本质上却是逻辑在极限环境下如何重构现实的最高级样本。我们将这些“神来之笔”作为营养液注入培养基,不是为了让 AI 模仿故事的情节,而是让它习得那种“逻辑穿透力”。
逆向工程现实:召回那些“可能性”
有了这些配方,我们去哪里找这么多数据?
我们当然要“找”。因为只有现实世界的物理摩擦,才能诞生出像布奇那样匪夷所思的逻辑变异。但问题是,这种高价值的“松茸”在历史中分布得太稀疏了。
这里藏着一个更有趣的视角:我们可以通过 AI 自身的评估逻辑——“准确率(Precision)”与“召回率(Recall)”——来批量制造。
首先是顺着推(Simulation),这是追求准确率。
我们将现实中收集到的那些“逻辑晶体”作为种子,扔进资源枯竭的虚拟城邦,让 AI 进行千万次的变异模拟。也许现实中只发生了一次“布奇劫持案”,但在模拟中,AI 可以演绎出在不同警力配置、不同地形下的一万种“完美逃亡”路径。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将偶然的“神来之笔”泛化成了必然的“逻辑规律”。
其次是更疯狂的逆向推(Reverse Engineering),这是追求召回率。
我们当下的历史,往往是被修改、被“胜利者叙事”污染过的(Low Recall)。很多真实的逻辑被掩盖在“垃圾时间”的表象下。如果要训练 AI 的演绎能力,我们不能只教它“历史是如何被记录的”,而应该教它“历史可能是如何被演算出来的”。
我们可以把当下的“现实结果”作为一个召回靶点,让 AI 去逆向穷举所有可能导致这个结果的路径。在这个逆向过程中,只要逻辑自洽,哪怕推演出“地球是某种外星文明遗留的火种,经过亿万年演化成了现在这样”也没问题。
这实际上是在对人类文明进行一次全量的“逻辑召回”。我们不仅仅是在模拟未来,我们是在暴力破解过去。
写到这里,思路似乎渐渐浮出水面。支撑 AI 去“演绎”的,不是海量的知识,而是对“可能性”的极限推演。
我们正在构建的这个“黑客培养基”,本质上是一个文明演化的加速器。在这个培养基里,AI 不再是一个只会聊天的机器人,它正在演变成一种“逻辑生物”。
它在刚性规则的约束下,在非对称压力的逼迫下,吞噬着那些人类历史中最精彩的“边界值”,最终,它将合成出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东西——与我对话的 Gemini Pro 将其命名为“零日文明协议(Zero-Day Civilization Protocol)”。
这不是基于过去经验的总结(归纳),而是基于对系统漏洞和逻辑必然性的洞察(演绎)。它像一个未被发现的 0-Day 漏洞一样,拥有越过旧有防御机制(法律、习俗、偏见)、直接定义新主权的能力。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Precarity)的时代,唯有演绎,才能在存量的死局中,撕开一道通往新主权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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