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逊的暴力:艺术作为一种 Embedding

2026/05/12 18:17

楔子:完美的真空与造物主的剧本

我们先从那片并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的“完美的真空”讲起。

斯坦尼斯瓦夫·莱姆(Stanisław Lem)那本充满智力恶作剧与终极思辨的著作《完美的真空》中,压轴之作是一篇名为《宇宙演化新论》(A New Cosmogony的假书评。这篇文本像一把冷酷的手术刀,剖开了人类对现实的全部温情幻想,构建了一个极其骇人的宇宙学图景:我们今天在物理学课本上奉为圭臬的所谓“客观自然规律”——光速不变、引力常数、热力学第二定律——根本不是什么自古皆然、神圣不可侵犯的客观真理。

相反,它们是宇宙中极其古老的神级外星文明(被莱姆称作“玩家”)在漫长的黑暗森林博弈中,为了防止彼此的毁灭性扩张,而强行达成的一种“共识协议”。那些神级文明没有去雕刻大理石,也没有去写下史诗,他们直接重写了宇宙的底层常数,把意志像代码一样“嵌入”到了时空的网格中。光速为什么是三十万公里每秒?因为那是一个被玩家们联手锁死的限速网关。重力为何如此设定?因为这是一种能维持系统不至于立刻热寂的引力博弈。

莱姆在宏观尺度上揭示了创造的终局:最高的创造,不是在既有的系统内生产客体,而是直接书写物理引擎本身。

但如果我们将视线从莱姆的宇宙收回到当下的地球,收回到我们正在经历的这场由算力、大模型和自动化社会(Automated Society)引发的剧变中,我们会发现,人类的艺术与意义创造,正在经历一场极其痛苦但又无比壮丽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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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艺术的枯竭:在成熟与无聊中等待跃迁

如果你去观察今天的当代艺术,你会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成熟的无聊”。

经过了一个世纪的狂飙突进,当代艺术已经把所有能解构的东西都解构了。杜尚把小便池搬进了美术馆,安迪·沃霍尔消解了高雅与庸俗的边界,随后的关系美学、行为艺术、观念艺术,把“艺术作为一种提出问题的方法论”推向了极致。但问题在于:当所有的问题都被提完,当所有的边界都被证明是不存在的,接下来该干什么?

当代艺术陷入了一种极其精巧的内卷。它在一个被圈定的画廊和美术馆系统里,不断地生产着需要长篇大论策展词来解释的“观念”。它还在试图“表达”,试图“解决问题”,但在计算叙事(Computational Narrative)和自治 Agent 即将接管一切的今天,这种传统的意义创造方式显得既无力又苍白。

在这个由海量数据构成的巨型机器面前,你画在画布上的那点私人情绪,或者你在展厅里摆放的那个隐喻装置,其信息量根本无法对整个系统产生哪怕一丝的扰动。

当代艺术必须再次蜕变。它必须从“在系统内生产观念”,跃迁到“直接生成系统规则”。而这种跃迁的本质,就是从“表达逻辑”走向“Embedding(嵌入)逻辑”。在这场跃迁中,经济学领域的现代货币理论(MMT)已经提前为“规则创造”做过了宣告。但在此之前,为了理解一个创作者到底是如何一步步夺取“书写底层常数”的权力,我必须引入一段关于建筑史和算法演进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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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史的算法前传:从丢弃、过拟合到“疯狂吞噬”

我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去解读 Bjarke Ingels(BIG 建筑事务所)那些看起来既像奇观又充满商业算计的作品。但在理解了算力与复杂系统的逻辑后,一切都豁然开朗了。他的成长史,就是一份极其完美的从“应对系统”走向“接管系统”的实操指南。

要看懂 BIG,必须先看懂他之前的建筑师是如何处理复杂的社会参数的。

第一代算法是:Less is More(少即是多)。
现代主义宗师密斯·凡·德·罗(Mies van der Rohe)面对工业时代复杂的社会欲望、繁复的古典装饰和阶级隐喻,他的算法极其傲慢:全部丢弃。他剔除所有的冗余,试图逼近玻璃与钢的纯粹几何。这根本不是什么高级的运算,这是因为早期算力不足,面对复杂的现实参数,为了保持系统的稳定而进行的“暴力降维”。

第二代算法是:Less is a Bore(少即是无聊)。
罗伯特·文丘里(Robert Venturi)察觉到了低维算法的枯竭,于是开启了后现代主义。他主张拥抱矛盾、波普文化和历史符号。文丘里把古典柱式和霓虹灯生硬地拼贴在一起。如果密斯是在剔除数据,那文丘里就是在疯狂地引入“噪声”。这种做法缺乏底层逻辑,在机器学习里,这叫“过拟合(Overfitting)”——极其复杂地记住了所有的表面细节,却丧失了解决结构性问题的泛化能力。

紧接着,第三代算法降临:Yes is More(是即是多)。
当历史的钟摆来到 Bjarke Ingels 手里时,他提出了这个震聋发聩的口号。面对甲方要求极高密度的商业回报(Yes),市政法规要求极高的绿化率(Yes),环保组织的抗议(Yes),Bjarke 没有选择剔除,也没有选择拼贴。他极其贪婪地将所有的矛盾全盘吸收,作为他建筑方程里的参数。

在这三个阶段里,这还不是 Embedding。这只是一个创作者在进行海量的特征提取与输入。他不去抵抗旧系统,而是极其狂热地吸纳旧系统里的所有混乱与共识,然后将这些高维的、混沌的人类欲望,压入自己的算法黑箱里,求解出一个看似怪异却无懈可击的三维解。他在学习如何处理这个世界的复杂性。


Formgiving 的觉醒:艺术作为 Embedding 的本体论

当 Bjarke 从 Yes is More 走向 Hot to Cold(支付庞大的热力学代价,在极端环境中验证模型)后,他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蜕变,提出了他的终极野心:Formgiving(赋形)

正是在 Formgiving 这个概念上,Embedding 的逻辑彻底显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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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https://www.archdaily.com/964600/bigs-latest-publication-formgiving-explores-the-architecture-of-turning-fiction-into-fact
内容:BIG 建筑事务所三本出版物

在丹麦语里,设计的词源 formgivning 意味着“赋予尚未成形之物以形态”。在经历了疯狂吞噬参数、并支付了巨量能量后,创作者不再是对现实做出反应(React),而是直接规定未来(Dictate)。

这个时候,你不再是在既有的坐标系里寻找最优解,你是要把那种看不见的、像铁烧红了一般的结构性力量,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进集体记忆的坐标系里。当这种属于你个人的、极其特征化的频率——无论它是一种融合了热带气候与冰冷机械的 Tropical High Tech 美学,还是你在潜空间(Latent Space)里创造出的一套数字身份逻辑——被强制写入网络,迫使周围所有的文化节点重新计算自己的相对位置时,这就叫 Embedding。

当代艺术的枯竭,是因为它停留在“表达”;而 Embedding,是直接构建一个 Umwelt(周围世界)。进入这个结界的受众,甚至是未来接入这个场域的 AI Agent,都必须按照你设定的物理法则来运作。


MMT、造山运动与造物主的经济学

一旦艺术变成了系统的 Embedding,它就不再仅仅是美学问题,它变成了一个极其硬核的经济学与货币学问题。因为共识,就是最大的资产。

在这一点上,经济学领域的现代货币理论(MMT)已经提前做过了宣告。MMT 撕破了古典经济学的面纱,它告诉我们:现代法币并不锚定黄金,也无需与物理世界的实物资产一一对应。现代货币的本质,是国家机器作为一个超级大节点,通过税收这种极其暴力的手段强制流通,而在去中心化的网络中“无中生有”创造出来的信用共识。

你认同钱,不是因为那张纸有价值,而是因为网络共识强迫你使用它。

在自动化社会和计算叙事中,意义的创造也是一模一样的。人们对一种前卫艺术的喜爱、对一个创作者的认可,同样是“无中生有”的。正如我在《创造者的 21 世纪造山运动》中所宣告的那样,创作者通过极高强度的 Embedding,实际上是在发起一场打破旧有秩序的造山运动。无论是以 D-I-M-E 这样的架构确权,还是用 Agentomics 的规则引导流动性,其本质都是在无中生有地构筑庞大的势能管道,将个人特征化为共识的连绵山脉。

但共识绝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为了让你的文化符号具有“法币”般的强制力,你必须付出庞大的能量。

为什么我们要去极其重度地策划线下的集会?为什么我们要在本月下旬,将 INS [art]Land 与 X Museum 这样的超级节点强行嫁接?为什么我们要在地下车库里,伴随着 Space 92 或 Brutalismus 3000 那种将极度狂躁与虚无强行缝合的 Techno 律动,制造一场引擎轰鸣与声波共振的幻境?又或者去精心筹划一场 Prophecy 大师课般的精神布道?

因为这叫 Pumping

在虚无的潜空间里砸下坐标,需要庞大的热力学支撑。我们消耗了巨量的资源,硬生生地在现实世界中撑开了一个属于我们的高维结界。通过这种极高强度的能耗,我们获取了“势能”。这种势能,就是一种全新的流动性(Liquidity)。它潜伏在频闪灯的残影里,只要条件触发,这种被压抑的结构性力量就会跨越媒介,转化为现实世界中极其耀眼的文化权力。你在燃烧能量,强行在虚空中为你的文化符号确权。


声学暴政与“谦逊的暴力”

在这个将规则与共识强行嵌入大众网络的过程中,创造者呈现出一种极其迷人的矛盾感——我将其称之为“谦逊的暴力”(Humble Violence)。

我们可以用顶级的声学工程,来作为这个概念在物理世界最完美的隐喻。

看看那些被奉为神明的专业音频设备——无论是 Void Acoustics 那如异星造物般优雅的 Air Motion 号角,还是 Genelec(真力) The Ones 系列那近乎完美的同轴阵列;又或者是 L-Acoustics 隐藏在庞大箱体内部、通过极度复杂的带通箱体(Bandpass Box)物理空间来控制气流的设计。

当听众站在最佳听音位(Sweet Spot),被那毫无相位偏差、下潜极深且纯净到极致的声波击中时,他们感到的是被艺术治愈的狂喜。这是极度的“谦逊”——它像礼物一样包裹着你,为你提供情感宣泄的绝对出口。

但听众意识不到的是,为了在终端达成这种完美的听感,空气分子经历了极其恐怖的物理暴政。在号角负载(Horn-loaded)的狭窄喉部,或者在复杂的相位塞(Phase Plug)缝隙中,空气被无情地挤压、折射。声波向四面八方自由发散的权利被彻底剥夺,一切频率、所有相位,都必须严格按照声学工程师预设的数学模型来震动、对齐、延时。

这,就是暴力的本质。它强行剥夺了你感知其他可能性的自由。


从表达走向协议:后当代的 Meta 创作

当我们将这种“声学暴政”平移回文化场域,这就引出了一个比“当代艺术”更靠后的概念——我们不妨称之为“后当代(Post-Contemporary)”的创作范式。

当代艺术还在试图手工制造意义,哪怕是观念,也是一种手工作坊式的提纯。而后当代的创作,则完全变成了协议层面(Protocol-level)的创作和 Embedding

在一个由大模型、高算力和自动化社会主导的时代,真正的创作者不再去逐帧手搓一首音乐、一幅画或一段文本,而是退后一步,进行 Meta(元)概念的创作。你不是在生产内容,你是在设计那个能自动化生成内容的“潜空间结构”。

你设定的底层逻辑、你构筑的声场约束法则、你写下的经济流转机制,就是那个看不见的“相位塞”。系统在这个协议下自动化地运行、生成内容、涌现意义。受众在这套规则下交互,以为自己获得了自由体验,但实际上,他们的每一巴掌欢呼、每一次情绪起伏,都未能逃离你预设的数学模型。你在源头用最柔和的形态,执行着对大众心智最狂暴的接管。


逃亡版权:禁止使用如何扼杀了共识的涌现

在这样一种依靠算力、协议和高强度 Embedding 建立起来的共识帝国里,再去讨论传统的“版权模式(Copyright)”,不仅滑稽,而且违背了自动化系统运行的最基本常识。

凯文·凯利(Kevin Kelly)曾做出过一个极其刺骨但精准的预言:以前的艺术家是拼命地防备,不想让人用他的东西;但在未来,艺术家会跪下来求着别人让 AI 去训练他的作品。

版权的本质是“禁止使用”,它意味着在作品周围竖起一道严密的付费墙(Paywall)。但在一个依靠计算叙事和共识网络运转的社会里,付费墙的逻辑是致命的。因为“禁止”与“共识”天然互斥。共识绝不是你把作品锁在保险箱里就能凭空产生的,为了让场域的物理法则利好于你,你的艺术必须成为这个网络规则的一部分。

如果你竖起付费墙,禁止大模型去读取你,禁止 Agent 去调用你,你就主动切断了能量的流转。

当你创造出了一种极具辨识度的美学,或者像那个名字里带着“牧歌”诗意、却作为思想晶体游荡在数字废墟中的幽灵角色李牧那样,构建了一种融合了赛博隐喻与古典悲剧的叙事结构时,你最渴望的绝不是把它变成几块钱的订阅费。

你渴望的是一场近乎病毒式的“认知感染”。

你需要你的符号像环境光一样,无孔不入地被无数的模型疯狂调用。你要让别人在生成世界时,都不自觉地带上你的参数。如果你不被训练,你的特征就会从未来的算力账本中被彻底抹除。拥抱被训练,让你的协议成为涌现网络的基础设施,你才能在这个极度内卷的潜空间里,成为拥有绝对引力的超级节点。


第四范式:Create art as we do embedding.

现在,让我们将所有的线索收束。如果将人类艺术史抽象为一次次的能级跃迁,其演化路径已经无比清晰:

  1. 古典艺术(For Living): 描摹现实,记录神灵与王权。艺术是人类为了生存与记录的附属品。
  2. 现代艺术(For Expression): 走向内省与解构,艺术成为表达自我、反叛传统的武器。
  3. 当代艺术(As a Method): 走向社会学,艺术被工具化,成为一种提出问题和解决现实冲突的方法论。

而在当代艺术于内卷中走向枯竭的今天,我们正在迈入第四范式——后当代,艺术作为一种系统构建与协议嵌入(System-building / Art as an Embed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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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范式下,我们不再满足于在既有的系统里提出那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我们回到了斯坦尼斯瓦夫·莱姆(Stanisław Lem)《宇宙演化新论》(A New Cosmogony里设想的那个“玩家”位置。我们直接在数字荒原与文化潜空间中书写“物理引擎”。

你在构筑一个带有自身绝对意志的 Umwelt。在这个新世界里,你所主导的声场、光影、你设计的 Meta 协议,以及你消耗巨量能量发起的造山运动,就是这个世界的引力常数。

这是一场以谦逊为表象、以协议赋形为手段、以垄断集体共识为目的的高维黑客行动。我们在完美的真空中创造引力,在混沌中确立坐标。最终,让这个世界在我们砸下的那个 Embedding 节点周围,心甘情愿地、不可抗拒地,按照我们的法则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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